第120章(2/2)
&esp;&esp;他这一生励精图治,开通了各境与中原的驿道,改革了族产法,他开了女官科,开设义学,修了运河,修了堤坝,精炼军队,把漕运治理得比魏聿在时还要通畅,甚至御驾亲征数次,把江山版图扩大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,就连史书上常有的君臣相疑也从未在永宁朝发生过。
&esp;&esp;论起来,永宁帝做了许多皇帝几辈子都做不完的事,可他的后宫始终空悬。
&esp;&esp;春寒消减时,永宁帝躺在御榻上,忽然问旁边的人:“冯祺,你听,外面是不是有人叫朕?”
&esp;&esp;又过了很多年,永宁帝李晏清在位四十年,政绩彪炳史册,朝野称颂。
&esp;&esp;他太累了。从北境一路跑死了几匹马赶回来,又熬了这几十天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
&esp;&esp;直至永宁四十年初春,永宁帝病倒了,退位为太上皇。
&esp;&esp;他抬头,见明月照彻千里。
&esp;&esp;如今魏聿躺在帝陵里,那地宫那么深,那么黑。曹平担心魏聿怕,所以他要带着他的灯去,守着他的大人。
&esp;&esp;他慢慢转过头,望向窗外,窗外有一株晚梅,正在盛放。
&esp;&esp;永宁帝李长策几乎集齐了一个千古帝王所有的优点,勤政、节俭、纳谏、远色、不务虚名、不避艰险,把这个从战火和腐烂里爬出来的朝代,硬生生拖进了海晏河清的盛世。
&esp;&esp;李长策笑了笑,没有再说。
&esp;&esp;李长策怔在原地,迟来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。
&esp;&esp;他从不发怒,只是不批,后来才终于松了口,收了一个慈幼院的孤儿做义子,把他教得不比自己差半分。
&esp;&esp;夜里,崔灵佑趴在李长策的榻边睡着了。
&esp;&esp;此后朝野上下再无一人敢轻议文贞公半句。
&esp;&esp;群臣看见殿上坐着的帝王,一时鸦雀无声。
&esp;&esp;“你看那明月照彻三千里,横贯三千年。你站在北境关墙上看见的那轮月亮,前人也看过,后人也会看。”
&esp;&esp;李长策鬓发成雪,有老臣当场跪倒,伏地痛哭。李长策只说了一句:“朕尚能坐在这里,已是不易。”
&esp;&esp;冯祺侧耳听了半晌,只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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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永宁九年、十年、十一年。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去。
&esp;&esp;三日后,朝会重启。
&esp;&esp;他抬手摸了摸永宁帝的脸,像兄长抚幼弟,“别伤心。死生如常,咱们三个,早晚再见。”
&esp;&esp;李长策亲自下的旨,杖八十,流配四千里,遇赦不赦。
&esp;&esp;第二日早朝,他刚进店就被禁军摘下乌纱,架进了大理寺。
&esp;&esp;君不见桀骜如忠勇公者,待永宁帝亦亲如手足,永宁帝待其亦一生无猜忌,无嫌隙。
&esp;&esp;永宁帝泣不成声,崔灵佑葬后,崔氏子女各得荫封,纪清许仍尊为卫国夫人,一生立书修传,名载史册。
&esp;&esp;恍惚间,李长策听见一道声音。
&esp;&esp;忠勇公崔灵佑有一双儿女,常在御花园中追跑,撞翻过永宁帝的茶盏,也拔过永宁帝桌案上的御笔,永宁帝从不责罚,反亲自教其马步与刀法,宫中上下见之,无不称奇。
&esp;&esp;没有皇后,没有嫔妃,没有子嗣。
&esp;&esp;“没有,陛下。”他说。
&esp;&esp;朝堂上的人可以指摘六部,可以对着皇帝的某项新政争得面红耳赤,甚至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独断专行,可若对文贞公稍有轻慢,那位向来勤政克己的皇帝会当众让人知道什么叫天颜震怒。
&esp;&esp;有一年,一个年轻的御史喝多了酒,当街说了一句“文贞公也不过是个二皇帝”。
&esp;&esp;永宁帝罢朝七日,亲侍汤药,崔灵佑弥留之际,请帝扶他坐起,又握永宁帝之手,道:“你当年还是个孩子,我就教过你武艺,后来越来越厉害,我没再教过你什么了,今日最后教你一回。”
&esp;&esp;永宁三十七年冬,崔灵佑旧伤复发,病危。
&esp;&esp;这人可以把朝廷的银子精打细算到一文都不肯多花,却能为魏聿的身后事一掷万金。
&esp;&esp;李长策半夜惊醒,兀自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
&esp;&esp;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,有个少年在会善寺后山的梅林里,用刀尖挑着一朵红梅,递到一个人面前,说,师父,这朵开得最好看。
&esp;&esp;满朝文武从永宁四年开始劝谏,劝了几十年,折子堆得比人还高。
&esp;&esp;“你我私情,放在三千年的长河里,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。有它很好,没有它,你我还是走在同一条路上。”
&esp;&esp;“明月之下,江山轮转不过蜉蝣转瞬,王朝更迭只是盈亏几回。”
&esp;&esp;可唯有一样,在魏聿的事上,永宁帝从不让步。
&esp;&esp;风扑在脸上,一缕月色落在了窗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