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萼红露华秋慢(18)(1/1)

苕光端着汤盅从抄手游廊经过的时候,恰好看见温芷亭从李讳好怀里退开,李讳假模假意地替她擦了擦眼泪,被温芷亭娇媚地嗔了一眼。

两人的身影在假山和树丛间若隐若现,苕光啐了一声,不满地加快步伐。

上次还求着自家姑娘帮她出头,没过几天就自己贴到男人怀里去了。

残秋的雨是凉的,黏在脸上像一层化不开的薄冰。

苕光先将汤盅放下,用手背探了探温度,没凉透,这才端给温尧姜,把方才撞见的事原原本本跟温尧姜说了一遍,末了还忍不住撇撇嘴:“我就说六姑娘不对劲,原来早就跟李讳勾搭上了,亏得她还在咱们面前装成那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样子。”

温尧姜正翻着游记,闻言指尖顿了顿,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,“这有什么可气的,各人有各人的盘算,我帮她不过是看在兄弟姊妹的情谊,这桩婚事若是板上钉钉,那和李讳水火不容也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苕光见温尧姜脸色有些白,发愁道:“姑娘还是多出去走动走动,晒晒太阳的好,怎么这几日见着又有些虚了,明明从寺里回来时还挺好的。”

温尧姜喝了一口鸡汤就放下了,“我不一向是这样,这几日家里人多,你也别总出去晃悠,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我也护不了你。”

苕光憨憨一笑:“姑娘吓唬我,你哪次没护着我,这满家就我们姑娘最心善了,老夫人她们天天念佛,还不是说打杀就打杀。”

“哦,打杀谁了?”温尧姜眉头一紧。

苕光没想到随口一提竟带出了话头,连忙顿住口,咬着唇斟酌半天才开口:“就是三夫人房里那日来传话的侍女,说是想要爬床,结果伤了贵人,老夫人直接让人拖出去打死的。”

温尧姜捏着书页的指尖猛地一紧,泛黄的纸页被捏出一道深折。

伤了……谁?

“大姑娘,三夫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门外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,温尧姜长叹了一口气,从榻上起身,披帛顺着滑落在地,像一席月光落在地砖上……

缠着佛珠的手将地上一条条的布条捡起来,仔细地迭好,放在半圆桌上。

“我知你不解,可事情已经这样了,这就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
“那是你们认为的最好的选择,不是我的!”温芷亭的声音有些尖锐。

“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做的选择就是最好的,但事实证明,都是痴心妄想罢了。”王氏的语气,有种绝望的凉薄。

“交易是我们做的,害不到你身上,难道你宁愿和那李讳做一生的怨偶吗?这世上天赐良缘哪有那么多,你这几日,不是也很快乐吗?”

“快乐?”温芷亭扯出一个悲凉的笑,“我像个娼妓一样只知贴他身上求欢,抛却礼义廉耻,甚至忘记这一切是自己母亲的死换来的,我当时有多快乐,我清醒过来就有多痛苦!”

“那我应该怎么做!”王氏的脸猛地变得狰狞,手上的佛珠挣断,噼里啪啦地滚作一地。

“我走过的错路,难道让你再走一遍吗!”她的嗓音褪去以往的稳重有种隐隐的疯狂。

温尧姜立在雕花隔扇外,指尖抵在冰凉的木头上,没往前推,也没退开。

王氏还未出嫁时,也是家里最活泼的孩子。

她每日带着姊妹扑蝶,放风筝,和兄弟们斗诗,最喜欢追着卖桂花糖的小贩跑得满城转,去城北武馆旁的馄饨摊吃小馄饨。

她从没想过,后来的一辈子,就困在温家这四方院子里,磨成一具空心木偶。

最让她痛苦的就是那夜里的夫妻之礼,活生生要把她劈开的痛苦,让她愈发的厌恶做那事。偏生这种事还无处诉苦,她只能旁敲侧击地偶尔向柳氏提起。

后来有一天,柳氏兴冲冲地来找她,说自己有了法子。

王氏恨不得早日脱离苦海,就任着柳氏去安排了。

她只有一个要求,让温崇安别再碰她。

她的愿望达成了,温崇安被柳氏完全勾去了魂,不再来缠着她,柳氏生下的孩子,她也亲自带着悉心教导。

有时候看着温崇安和柳氏恩爱亲近,她也会困惑,难道有了爱情,就能让囚笼般的人生变得自由了吗?

看着温芷亭一天天的长大,她愈发没来由地心慌,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温芷亭走自己的老路,不能让她像自己一样,困在无爱的婚姻里,一辈子做给人看的样子。

温尧姜听见王氏低低的哭腔从隔扇后飘出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:“我想着,既然你的婚事无法更改,那若是让你们之间有爱,会不会,你能开心一点。”

“我一开始替你搭线,是他先求上门的,我不知他如何说动你的父亲,定下这门亲事,你百般抗拒,你姨娘担心你,竟又想到了当年的法子,她说,既然李讳口口声声说爱你,那就让他永远无法背弃自己的誓言;同时,你心里有了他,日后相处总比我和你父亲那样,对着一张脸连句话都说不上要好……”王氏的话音顿住,后续的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隔扇里许久没了声音,只有压抑的哭声绕着雕花纹路飘出来,混着窗外的雨丝,凉得刺人。

温尧姜轻轻抽回抵在隔扇上的指尖,脚步放得极轻,转身沿着游廊慢慢走开。廊下的菊花开得正好,沾了雨珠更显得明艳,可那香气裹着湿冷的风钻进衣领,反倒激得温尧姜心口猛地一缩,熟悉的钝痛顺着心脉漫开,她扶着廊柱扶着站住,指尖攥着冰凉的木柱好半天才缓过来。

过了好久,身后响起了脚步声,温尧姜没有回头。三夫人走到她面前,躬身行了个礼。

“我想你也猜到了,是我对不住你。这句道歉,我必须说,我只希望,你不要怨怼你妹妹。”

温尧姜冷笑一声,“三夫人护犊之心感人肺腑。”

刚刚那一番话听下来,温尧姜也明白了大概,柳氏跟所谓狐仙的交易不可能没有代价,家中曾出现过的那些异象就是狐仙的警告,温尧姜在荒宅中遇见的那只狐狸,应该就是跟柳氏做交易的那只狐仙。柳氏和王氏自然舍不得自家女儿付出代价,于是就将独自回来的她作为替代,送上了法华寺,若不是遇到顾墉,她应该也没命从山上下来了。

“柳氏见我回来,自是知道反噬肯定会到她自身身上。”她只是有一点想不明白,那只狐狸魂身都已被顾墉斩杀,怎么还能取了柳氏的命。

想到这,温尧姜的目光慢慢移到了王氏身上,“三夫人,我倒是忘了一件事,那日我交给你的短刀的,你是怎么处理了?”

王氏闻言惨淡一笑,“你那时便发现了真相吗?”

温尧姜起身,往屋内看了一眼,轻哼一声:“我自小便被母亲说蠢笨,看不透什么真相,不过——”

她微微侧目,眼中绿意一闪而过:“——你所求的,都达到了。那日,是六妹妹引我去,才让我发现那短刀的。”

王氏整个人恍若雷击,两行清泪霎时落下,她哽咽着弯下腰,捂着胸口不住地喘气,眼泪混着雨丝砸在青石板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。温尧姜看着她这副模样,只觉得心口那点凉意又多了几分,她活了两辈子,最见不得这种半真半假的悔意,做错事的时候分毫都不肯退让,出事了只靠着几滴眼泪就想求得宽宥,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

“明日就是六妹妹的大婚了,我也没什么祝福话可说,毕竟——谁也不知道,她是不是踏进的,是新的地狱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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